為什麼我要唸PhD

出國留學至今也過了兩年又三個月,兩年前的這個時候正是我第一個學期結束、正準備回台灣的時候。

這兩年多來雖然發表不算很多,但卻覺得在各方面的成長都是飛快且難以用言語捕捉的。今天在做完訪問之後下山回到住的地方的路上,想起了去年此時我還在因為忽然被抓去做訪問調查緊張到胃痛,現在卻覺得自然許多,也發現自己比以前更加能夠跟人們好好互動了。雖然昨天晚上還在因為在想跟研究題目有關的問題,坐在位子上望著遠方不斷問自己到底想要做什麼而感到崩潰,但回頭還是發現自己是在往前走的。

每個來唸PhD的人都有著不同的理由,有些人是天生科學家個性,生性渴望追求真理;有些人只是時機恰好、機會來了,就走上這條路;有些人是現實考量,覺得博士的學歷十分響亮,外加美國博班多半有經費補助,又不討厭做研究,就朝著這個方向發展了。不管是怎麼樣的出發點,PhD都是艱辛的、都是考驗意志力的。在許許多多的時候,很多PhD學生都會對自己產生自我懷疑,懷疑自己到底為什麼要唸PhD、為什麼想要做研究、還有自己到底適不適合作研究,甚至是考慮要從學校中輟直接出去工作。這兩年多來我身邊認識的PhD學生倒也真的有不少人就這樣離開PhD program,投入業界。

 

那我呢?為什麼我來唸PhD?

 

我決定要出國的這件事情一開始算是家庭因素,父母親因為以前很想出國唸書卻沒有機會,所以後來很早就灌輸我們「以後要出國唸書」的想法。但是我要唸PhD的這個想法一直是一個很模糊的概念,更精確地說,其實我在還沒搞清楚PhD到底是什麼之前,我就決定要唸PhD了。

雖然說起來實在蠢蠢的,但是不得不說這就是我的個性。我會想唸PhD最開始的出發點應該就是想要當教授,而為什麼想要當教授,就只是因為高中的時候當資研的教學,透過上台教學妹,讓那個內向害羞的我開始覺得有一點點成就感。老實說我教的並不一定好,因為我自己講話有時候很容易含糊不清,又有點害怕面向群眾。但我大概就是個算是有親和力而且很認真的學姊,當初那些講義都是我花上很多時間在編寫的,而也是透過教學妹,讓我對C語言有了紮實的基礎,也去想了很多之前學的時候沒有想清楚的問題。那個時候我真的覺得以後做個高中老師,在高中教學妹程式也就夠了。但是高中和後來大學回去教學妹的時候,卻因為發現不論自己多麼努力,有些根本性的東西還是沒法改變,因此覺得好像應該要去追尋更有社會影響力的職業,外加父親是教授,所以就覺得:好、那我就來以當教授為目標努力吧。於是PhD就變成了我的確定的目標,後來在因緣際會之下聽了當年大一微積分老師的留學講座,理解到如果想唸博就不要在台灣唸碩,也因此訂定目標大學畢業後出國唸博班。換句話說,我唸博班的初衷是──為了教學妹所以充滿愛與熱血地決定要出國唸博班希望畢業後回台灣當教授。

站在再過沒多久就要滿26歲的這個時間點,回頭看看七八年前的自己還是會覺得那樣的自己真是傻傻地好單純。

不過呢,這其實還不是我當時以最熱血的傻勁做過的事情。

在大學五年,一路準備申請博班的路上,其實我一直當作追逐的目標的,是《最後的演講》的蘭迪鮑許(Randy Pausch)教授。原因仍舊是個單純熱血的傻勁:當年申請推甄台大資訊系被狠狠地拒絕的我,某方面是很挫折、覺得自己不夠好的。可是呢,在後來指考分發放榜前,讀到了《最後的演講》的書,後來又看了影片。被蘭迪的演講深深地感動,他的幽默、熱情、對學生的付出、外加他的演講裡面提到的《Alice》是一套透過作動畫學程式概念的軟體,在他的學生的改良之下還有推出針對女生不同文化的版本,讓我覺得有重被重視的感覺。所以我就決定說,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想要去唸卡內基美隆大學(Carnegie Mellon University, CMU),即使那是我第一次聽到這所大學的名字。

就這樣,我追著蘭迪的影子,接觸到了所謂人機互動(Human-Computer Interaction)和學習科學與科技(Learning Science & Technology)這兩個研究領域,覺得這和教程式好有關係,就是我會喜歡的。後來得知CMU有一個人機互動研究所(Human-Computer Interaction Institute, HCII),就完全把他當成我的目標,跟著系上申請到CMU HCII博班的學姐,進了系上的普及計算實驗室(Ubiquitous Computing Laboratory, UbiComp Lab),也為了更懂HCI,開始輔修心理系。

所以啊,其實我根本就不是什麼對作研究很有興趣所以開始這條PhD之路的,而是很單純的一種愛與熱血,沒頭沒腦的但卻又精力充沛。於是從這樣的背景開始的作研究的日子,也就當然不是個什麼好日子。現在回想在UbiComp Lab和在心理系的那三年,真的是一場混亂。並不是說任何一邊不好,只是兩邊給我的資訊加上我自己本來的個性,讓我實在是太過糾結了。我在心理系開始認識的是所謂「科學精神」,以及到底什麼是「研究」、「假說」,接受了「所謂科學必須要有可被否証性」的概念(後來延伸成一些我對科學哲學的認識)。這些概念有種和許多科學一樣的,非常簡單但是有力的力量。可是,當我把這些概念帶回資訊系,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樣在UbiComp Lab用這些東西。我不知道我該怎麼樣去說「用熱感應相機去偵測耗電量進而達到製作個人用電帳單、進而使個人在公共場所養成省電行為」是一個好的研究主題。特別是熱感應相機一台就上百萬,為什麼有人會要用一百萬來讓人省可能十塊錢的電呢?而在我去參加UbiComp年會的時候,我聽這著這些新的感測科技、新的無處不在的計算系統,我一邊覺得那個可能很酷,一邊又想著,我真的想要在身上放感測器嗎?我真的希望無處不在都是運算嗎?那那些本來就已經因為數位落差而很辛苦的人,是不是在這樣的環境之下,就變得更辛苦了?我真的想要做這種未來式嗎?

這些問題我越想越害怕,到了最後,我幾乎是從UbiComp領域倉皇地逃走的。

因為實在是太過害怕了,所以我只想著要回去做和學習科技有關係的東西,而神奇的是2012年的UbiComp年會,就在CMU所在的匹茲堡舉辦。所以我拚了命地投上了海報、被選上作學生志工、然後去參加了會議,希望透過直接走訪學校,去朝聖一下CMU HCII,並去和做學習科技的老師見面。

後來的我時常笑著說,那段我追逐CMU的日子,真的就像是一場只是單戀的初戀。為了要見老師我實在是無所不用其極了,完全就是個暗戀人家暗戀到開始跟蹤人家的等級(掩面)。一直到後來我被CMU狠狠拒絕了、我到了HCDE真的開始唸博班、對做研究有更多的接觸了之後,我才明白,我其實根本沒有真的懂學習科技是什麼,我根本沒有足夠的背景和能力可以做這個方向。從頭到尾,我在追逐的,只是年少時的我所懷抱著的很美的夢,一個在我心中可以被描繪成「為了教學奉獻一切、投入研究」的故事。就像初戀時第一次覺得遇見心中理想對象,其實所愛的不是對方,只是自己在對方身上所投影的想像。

到申請前是個充滿傻勁的人,到最後選學校的時候,也還是充滿傻勁的吧。雖然沒有拿到CMU的入學許可,我卻拿到了布朗大學(Brown University)的入學許可,讓我有機會去蘭迪的大學母校參訪,甚至讓我見到了蘭迪的導師Andy Van Dam。而也是因為去了布朗大學,和當時想要收我的老師聊天,我才認識了可視化(Visualization)這個領域可能有的價值。而最終讓我下定決心去唸HCDE這樣一個不是資訊科學的科系的PhD的原因,也正是我現在的老闆Cecilia Aragon,一個充滿戲劇性故事的人──發了Treap後中輟博班跑去開特技飛機還拿了全美冠軍,十四年後又回去把博班唸完,興趣是寫小說的神奇人物。

這兩年多在HCDE的日子,說真的好與壞都有,但走過許多事情之後,我的內心反而清明了起來。因為從資訊系到心理系,再到HCDE的社會科學與設計,我從一開始在領域轉換之間經歷強烈文化衝擊適應不良,到後來能夠泰然自若地處之。又加上研究主題本身,讓我跟一些自然科學家與社會科學家有接觸,我能夠看到的各種領域的脈絡越來越多。而在西雅圖認識的人、在與人際相處上的新的生命經驗、以及數個月前去參加葛瑞斯霍普女性工程師年會(Grace Hopper Celebration),讓我終於得以好好地面對那個問題:為什麼我來唸這個PhD。

即使最開始的時候是一個愛與熱血的夢幻想像,但在美好的泡泡破滅了之後,
我的愛與熱血的想像帶給過我的生命經驗、我的泡泡破滅的經驗,
都讓我對所謂的HCI領域的研究有了更多層次的理解,讓我覺得做HCI是真的可以解決一些我看見的問題的。

而唸PhD也是唯一一個可以給我這樣的空間去探索和想像這些問題、去理解為什麼我覺得哪裡怪怪的、以及去理解該怎麼去理解各種人事物的地方。而也只有HCDE這樣的地方,才能夠讓我不去焦慮同儕壓力、擺脫世俗評價,專心追求我想追求的方向。

透過這些思考,我覺得其實我這個人做研究最大的阻力就是我總是會想太多,我無法解析意義的事情我做不來。
有時候那並不是代表那不是個好題目,只是我懂得不夠多不知道該怎麼樣去解析他的意義。而PhD的訓練,所謂的Doctor of Philosophy,正是在訓培養我理解事情的能力,並且正在幫我把這樣的想太多的能力,轉換成想法,把想法轉換成文字,把文字轉換為行動。我相信、我相信終有一天,這樣的想太多不會是阻力,而是有思考的行動力。

 

那天看到學姊畢業的照片,我看著看著,不禁覺得,
能夠來唸PhD真的是太幸福了。

 

就跟寫程式一樣啊,我不是那個可以把程式寫得最好的人,但是我還記得,
能夠寫出程式是件多麼幸福的事情,是曾經想到就會睡不著的事情,
我相信即使PhD的路十分艱辛,關於畢業的計畫八字只下了第一點點點,
雖然今天寫文寫著很幸福,過幾天卡關了又會開始崩潰,
但我想記錄下這些,
希望我能夠一直記得這些單純的傻勁,
堅持出自己的哲學。

 

──解決生活中的問題的方式有兩種,一個是發明新方法,然後用一些方式讓人去用這個新方法;另一個方式是去找出舊有的模式中的問題是什麼,試著去想辦法修補和消彌他們,或是再延伸出一些替代方式。前者就像是超前瞻的新科技,因為很酷所以有商機,總是會有人可以推動它們的價值,它所需要的是創意。而後者需要有能力去了解各種問題,去真正走入生活之中去看見問題是什麼,然後再去想該怎麼樣去把它和一些可改變的動力連結。前者有更多人比我更適合,所以就讓我來做後者吧。:)
所以啦,雖然我來唸PhD其實真的是一個沒搞清楚的選擇美麗的錯誤(?),但是啊,我絕對會把它唸完的(握拳)

加油吧,小PhD學生。:)

One thought on “為什麼我要唸PhD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

*
*
Website